
刘德福这辈子从没想过炒股配资平台官方网,68岁了还能再见到当年的初恋孙玉梅。
更没想过,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德福,你来县城吧,咱俩搭伙过日子。我那8400块退休金,全交你管。”
他犹豫了整整5天,可他最后还是去了。
县城那套老房子里,孙玉梅把次卧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他随口提过一嘴的茉莉花。他做饭,她洗碗,日子平静得像水。
刘德福把那张存着退休金的银行卡贴身放着,心想这人待他是真心实意。
可平静了不到23天,他开始觉出不对劲——
孙玉梅接电话总要躲进阳台,卧室门开始反锁,每隔几天就要出门一趟。
直到那个下午,孙玉梅拎着布包出门说是去赶大集。
趁此机会,刘德福推开了那扇从没进去过的卧室门……
看到卧室里的那些东西后,他彻底懵了。
第二天一早,刘德福就坐上了回村的第一班车。
01
刘德福今年六十八,是个在北方土里刨食一辈子的庄稼人。
他现在每月就靠着国家发的那两百三十块基础养老金过日子,这点钱搁早些年还够买个油盐酱醋,搁现在也就是几斤猪肉的价钱。
老伴赵桂香是肺病走的,断断续续拖了将近四年,最后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县医院的病床上闭了眼。
那天刘德福站在走廊里,手里的缴费单被攥成一团烂纸,他觉得这辈子的主心骨让抽走了。
闺女刘艳在南方B市成家,女婿是当地人,在一家物流公司跑业务。刘艳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
“爸,您一个人在家别舍不得吃,缺钱了一定跟我说。”
“不缺不缺,你爸还能动,地里的菜都吃不完。你们在城里开销大,房贷还要还,钱留着自己花。”
刘德福嘴上应得痛快,挂了电话却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发半天呆。
他心里有本账,闺女两口子月月还贷六七千,外孙上的是私立幼儿园,一学期学费顶他两年养老金。他这个当爹的帮不上忙就算了,哪还能伸手要钱。
老伴走后这十二年,刘德福就守着村东头那三间老瓦房过。
房子是八几年盖的,墙皮有些地方掉了渣,屋顶的瓦片换过两回,但院子够大,他种了辣椒、茄子和一行豆角。
每天的日子刻板得很:天亮起,浇园子,喂鸡,煮一把挂面卧个荷包蛋;晌午热,就搬个小马扎坐在门洞底下打盹;傍晚把鸡赶回笼,看两集电视连续剧,天黑透就睡。
他表弟周建国在隔壁县城开修车铺,上回来走亲戚,看他一个人蹲在灶台边煮白水面,实在忍不住开了口。
“德福哥,你才六十多,身子骨也硬朗,真就打算这么一个人熬到老?”
“熬到老咋了,谁老了不都是一个人走。”
“话不能这么说。嫂子走了这些年,你也不能老这么闷着。该找还得找,老来伴老来伴,没个伴那叫熬日子。”
刘德福没接茬,低头把锅里挑烂的面条捞进碗里。他不是没想过。可前头那个对他太好了,好到他觉得再找谁都像是在对不住她。再说了,他都这把岁数,谁会图他啥?图他三间漏雨的老房?还是图他每月两百三的养老金?
这种不上不下的日子一直拖到今年开春。
那天傍晚刘德福正蹲在院子里收拾一捆葱,手机在炕沿上响了。他擦了擦手,拿起手机一看,愣住。
孙玉梅。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和那张脸对上号。
那是五十四年前的事了,那年他在C县二中读高一,孙玉梅坐他前排靠窗的位置,扎两条长辫子,语文课上朗读课文声音清亮得很。
刘德福那会儿连正眼瞧她的勇气都没有,只敢趁她转身借橡皮时偷偷看一眼。
后来他读完高一就辍学回家务农,孙玉梅考上了D师范大学,从此再没有过交集。
刘德福盯着屏幕上的名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个绿色的接听键上悬了又悬。最后他还是按下了接听。
“喂,德福?是你吧,我是孙玉梅。”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但语气还是那种熟悉的温和,“去年周县长孙子办满月酒,我看见你在饭桌角上坐着。人太多,我没挤过去跟你说话。回来琢磨了好些天,觉得还是得给你打个电话。”
刘德福攥着手机,喉咙像塞了团棉花。半天他才憋出一句:“玉梅,你……你这些年还好吧?”
“好炒股配资平台官方网什么呀,”孙玉梅轻轻叹了口气,“老周前年走的,心梗,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儿子在国外定居,一年能回来一趟就算不错。我一个人住在县城那套老房子里,每天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
刘德福听着电话,心里慢慢软了下来。他自己就是从那冷清里熬过来的人,哪会听不懂。
“德福,我是这么想的。”孙玉梅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慢了些,也稳了些,“咱俩都这个岁数了,也没几年折腾头了。我就是想,能不能你搬过来,咱俩搭个伙过日子。不用领证,也不用走那些繁琐礼节,就是相互有个照应。我每月退休金有八千四百块,全交你管。我负责买菜做饭,你收拾收拾家务。要是哪天咱俩谁病了,身边至少有个人能给倒杯水、打个急救电话。”
刘德福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出声。
他脑子里乱得很。八十四百块,全交他管?这是什么概念?够他买三十多只鸡苗,够他把房顶的瓦全换一遍,够他一年不吃不喝才攒下的数。可他想的不是钱。他想的是孙玉梅说这话时的神情——隔着电话他都能听出来,那不是客套,是认认真真考虑过的。
“德福,你不用马上答复我。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孙玉梅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像五十四年前借给他橡皮时那样。
刘德福挂了电话,蹲在院子里抽了三根烟。
刘德福考虑了整整五天。
他把这事先跟闺女刘艳透了底。电话里他尽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手心全是汗。
“刘艳,爸问你个事。要是爸在老家这边找个老伙伴搭伙过日子,你有啥想法?”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刘艳的声音紧跟着传过来,没有他担心的那种沉默和犹豫。
“爸,您这是终于想开了。”刘艳像是松了口气,“您一个人在农村十二年,逢年过节我在B市心里都悬着。只要对方人品端正,对您是真心实意,我这个当闺女的举双手赞成。”
刘德福没想到闺女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捏着烟盒的手松了松,嘴上还在逞强:“我就是问问,还没定。”
“爸,您别嘴硬了。”刘艳在电话里笑了,“您能开口跟我商量,心里其实已经定了。我不拦您,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跟那位阿姨见一面,亲眼看看人怎么样。您年纪大了,我不能让您稀里糊涂就过去。”
刘德福应下了。
第三天他给孙玉梅回电话,说想先见一面。孙玉梅说好,就约在县城人民公园东门那棵大槐树底下。刘德福挂了电话就开始翻箱倒柜,把压箱底那件深灰色夹克衫翻出来,又去村口剃头铺让老陈把头剃短了些。
见面那天是个大晴天。
刘德福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进城,下了车又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公园。他远远就看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枣红开衫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但梳得很整齐,腰板挺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孙玉梅也看见他了,笑着朝他招招手。
“德福,你这身板还挺直,比去年在满月酒席上看着精神。”
“你也是,玉梅,头发白了,但脸色还挺好。”
两人对望着笑了笑,那笑里都带着些岁月磨出来的坦然。他们在公园的石凳上坐下,孙玉梅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给刘德福倒了杯热茶。
“我早上泡的,菊花枸杞,你尝尝。”
刘德福接过杯子,手心被烫了一下,但没舍得放。他低着头看着杯里浮起来的菊花瓣,开了口。
“玉梅,你说的那个事,我考虑过了。我过来可以,但有句话我得问明白。你图我啥?我一个农村老头,没退休金,没房子,真就是光杆一个人。”
孙玉梅没急着回答。她把手搭在石桌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声音放得很慢,像是一字一句都在嘴里过了几遍。
“德福,咱们这个岁数,还图啥呢?我就是图个踏实。早上醒来家里有个人,晚上看电视旁边有人能说句话。逢年过节不一个人包饺子,冰箱里有剩菜也不会放到坏。你信不信,我去年中秋节包了四十个饺子,冻在冰箱里,吃到腊月还没吃完。”
刘德福抬起头看着她。孙玉梅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她这一辈子,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什么场面都端得住。可那一刻她没端着。
刘德福把茶水一口喝尽。
“行,我过来。”
孙玉梅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石桌上,推到他手边。
“这是我退休金的卡,每月八十四百。密码是******。你拿着,以后家里的账都归你管。”
刘德福看着那张卡,没有马上拿。他把手压在银行卡上,不是按住,是轻轻覆着。
“卡我收下,但我不要你的钱。你把每月开销留够,剩下咱俩存着,以后万一谁生个大病,这笔钱能顶用。”
孙玉梅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刘德福把银行卡揣进内层衣兜里,那位置贴近胸口。
02
刘德福搬进孙玉梅家那天是三月十六。
孙玉梅在县城住的是老教育局宿舍楼,六层的老房子,她住三楼。房子不大,七十来平,但收拾得干净透亮。窗台上摆着两盆君子兰,叶子油绿油绿。阳台晾着她新洗的窗帘,洗衣液的香味从窗缝飘进来。
孙玉梅把次卧给他收拾出来了。床上铺的是新买的棉布床单,浅灰色,叠着一条同样颜色的薄被。枕头不是那种软塌塌的,是她特意去商场挑的荞麦皮枕,说对颈椎好。床头柜上放了一盆绿萝,玻璃瓶里养着,根须白净,叶片舒展。
刘德福把自己带来的旧布包放在墙角,里面就几件换洗衣服、老伴的遗像、一把用了三十年的剃须刀。他没把遗像摆出来,压在了布包最底层。
头一顿饭是孙玉梅做的。她炖了排骨,放了两颗八角和一小块桂皮,慢火煨了一个半小时。排骨酥烂,用筷子一夹就脱骨。还炒了一盘清炒菜心,切得整整齐齐。米饭蒸得不软不硬,刘德福吃了两碗。
“你这手艺真行。”刘德福放下筷子,把碗边的米粒捡起来送进嘴里。
“以前老周胃不好,不能吃硬的、油的,我做了几十年清淡饭。你想吃什么就告诉我,我做给你吃。”孙玉梅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起初那段日子确实顺遂。
孙玉梅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先把小米粥熬上,再去楼下早点铺买两根油条。刘德福起来时,粥已经晾在碗里,油条用厨房纸垫着,滤掉了多余的油。吃过早饭,孙玉梅去书房看书、练毛笔字,刘德福就把碗洗了、地拖一遍、把阳台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好。中午孙玉梅做饭,刘德福给她打下手,剥蒜、择菜、擦灶台。
下午孙玉梅要去老年大学上课。她报的是国画班,每周二周四下午去两小时,已经学了三年。刘德福不跟去,他就在家看电视,声音调到刚好能听见。等楼道里传来孙玉梅上楼的脚步声,他就把电视声音拧小,起身去给她倒水。
晚上他俩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看到哪集算哪集。孙玉梅眼睛有点老花,隔一会儿就把老花镜戴上。刘德福看电视不戴眼镜,就是干看,剧情看个大概,主要是旁边有个人能随时问一句“这人是好是坏”“刚才那话啥意思”。
这种日子过到第二十三天,刘德福察觉出不对劲。
那天孙玉梅接了个电话,是她儿子从国外打来的。
刘德福在阳台上浇花,隔着玻璃门看见她背对着客厅,肩膀微微缩着,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她挂了电话转身时,脸色有一瞬没调整过来,嘴角挂着笑,眼眶却有些红。
“儿子打来的?”刘德福放下洒水壶,推开阳台门进来。
“嗯,问家里都好不好。”孙玉梅把手机放进茶几抽屉,“他想接我过去住,我不去。那边说话都听不懂,出门连个对路的人都没有,我不去。”
刘德福没接话。他看见孙玉梅说话时手指攥着沙发垫边角,攥得那块布起了皱。
从那之后,孙玉梅开始频繁出门。
一开始说是去买菜,一去一个多小时,回来时菜篮子里只装两根葱、一块豆腐,不够一顿饭。后来又说去看老同事,早上出门,下午才回来。
问她,就说老姐妹拉她说话,聊忘了时间。
刘德福没问第二遍。他把疑问压在嗓子眼,像咽了一口没嚼烂的馒头。
有一天他擦桌子时,无意碰倒孙玉梅放在电视柜边上的布包。
包口没拉严实,掉出一个病历本。他弯腰捡起来,手指碰到封面时下意识翻开了第一页。
省第三人民医院。肿瘤科。复查。
姓名:孙玉梅。年龄:六十八。
刘德福把病历本合上,原样塞回布包,把布包放回原处,还特意把包口朝里的角度摆正。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
四月十九,孙玉梅说她要去D市赶大集。
“什么大集要跑到D市去?”刘德福正在厨房刷碗,水龙头开着,他没回头。
“老同事约的,说那边每周末有个物资交流会,比县城热闹,东西也便宜。”孙玉梅站在厨房门口,语气很平常,“我坐老张家的车去,她们两口子也去。当天去当天回,晚上不耽误做饭。”
刘德福把碗放进沥水架,关上水龙头,转过身。
“哪个老同事?”
“教育局退休的老陈,你见过,上回在公园碰见。”
刘德福没再问。他把抹布拧干搭在灶台边,从孙玉梅身侧走过去,回了自己房间。
孙玉梅第二天一大早就出了门。刘德福站在阳台上,看她穿那件枣红外套,拎一个旧布包,走到小区门口上了辆灰色面包车。车开远了,尾灯闪了一下,拐过路口就看不见了。
刘德福没心思看电视。他把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大,但一句都没听进去。他在客厅坐了一阵,起身去孙玉梅书房门口站了站。门虚掩着,他没推。
到了下午三点,刘德福做了个决定。
他推开孙玉梅卧室的门。
这是搬过来快俩月他头一回进这屋。孙玉梅每天早上起来都自己收拾床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并排放好,床头柜上摆着她的老花镜和一本书,书签夹在中间那页。
刘德福站在屋子中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墙那组衣柜上。
他走过去,拉开左边那扇柜门。
柜子里挂着孙玉梅冬天的羽绒服和几件大衣,整整齐齐套着防尘罩。下面一格叠着床单被罩,洗干净的,叠成四方块。他把上面那摞床单轻轻掀开一条缝。
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刘德福把信封拿出来,没敢立刻打开。他掂了掂分量,轻飘飘的,不像装照片或存折。他把封口撕开,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沓医院收费票据。
第一张日期是去年十月,项目写着“PET-CT”,金额三千二。第二张是十一月,“住院预缴”,五千。第三张、第四张,越往后越密集。最近一张是今年三月二十八,也就是他搬过来第十二天,肿瘤科门诊,挂号费加药费,三百七。
刘德福把票据按日期一张张叠好,塞回信封,压回床单底下,关上柜门。
他没出卧室,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小孩骑着滑板车吱哇乱叫。三月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酸。
刘德福在床边坐下,坐了很久。
他想明白几件事。
第一,孙玉梅身体出问题了,不是小问题。
第二,她儿子三番五次打电话催她去国外,不是想念,是让她去治病。
第三,她不肯走,却突然联系他、把他接来、把退休金卡交给他,不是单纯找个老来伴。
第四,她说的“等时机到了都告诉你”,这个时机可能就是她病情瞒不住的那天。
刘德福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背弯成一个沉默的弧度。
他不是气孙玉梅瞒他。他是气自己,这么明显的事,他竟没早点看出来。
孙玉梅晚上六点半到家的。刘德福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比平时小。她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个编织袋。
“赶集给你淘的。”孙玉梅从袋子里掏出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印着福字,“你那旧杯子都掉漆了,换个新的。”
刘德福接过保温杯,放在茶几上。他没看杯子,看着孙玉梅。
“玉梅,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孙玉梅站着没动。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茶几那个撕开的牛皮纸信封上,又移回他脸上。
空气静得像结了冰。
“你翻我东西了。”孙玉梅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陈述。
“翻了。”刘德福站起来,“玉梅,你得的是什么病?”
孙玉梅没回答。她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把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胃癌。去年八月查出来的,早期偏晚,医生建议手术加化疗。我没做。”
“为什么不做?”
“怕。”孙玉梅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蓄着泪,但始终没落下来,“我怕上了手术台下不来,怕化疗疼得整夜睡不着,怕头发掉光、人瘦成一把骨头,怕我儿子从国外飞回来看到的不是他妈,是个不认识的人。德福,我这辈子胆子就不大,老了更小了。”
刘德福在她旁边坐下,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你找我来,是让我伺候你走?”
孙玉梅摇头,摇得很慢。
“不是伺候我走,是陪我走。德福,我一个人扛了大半年,每次去医院拿报告,人家都是成双成对坐在走廊椅子上,就我是一个人。我怕的不是病,是病的时候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我把你叫来,是想临了能有个人在身边。这张脸我认识五十多年了,我想最后看的也是这张脸。”
刘德福握着杯子,指节泛白。
“你儿子知道吗?”
“知道。他不赞成。他觉得我应该去他那边治,国外医疗条件好,治愈率高。我说不去,他气坏了,这半年电话越来越少。”
“他是为你好。”
“我知道。可我今年六十八了,不是十八。我不想死在万里之外,埋在听不懂说话的地方。我想在县城住着,早上起来还能去菜市场,跟卖豆腐的张姐说今天称两块钱的。我想吃自己腌的咸菜,不想吃什么营养餐。”孙玉梅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撑着说完了。
刘德福把杯子放下。他侧过身,看着孙玉梅。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走?”
孙玉梅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是。你要是想走,我不怪你。咱们本来也没领证,就是搭个伙。我把这俩月的退休金算给你,你回老家……”
“我不走。”
刘德福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干脆。
03
孙玉梅愣住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回老家干啥?接着一个人熬?熬到哪天脑梗心梗倒在灶台边,等邻居闻到味了才被发现?”刘德福把茶几上那个新保温杯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你买的这杯子挺好,印着福字,我喜欢。”
孙玉梅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刘德福没抬头看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旋开,又旋上,试了试密封圈。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找大夫问问,这病到底怎么治、还能治到哪一步。你怕一个人去,我陪着。你怕疼,咱们问问有没有不那么疼的办法。你怕剃光头,头发剃了我陪你戴帽子,我也剃,咱俩一起光着脑袋出门买菜,看人家笑不笑。”
孙玉梅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没哭出声。
刘德福还是没看她。他把保温杯放在茶几正中,杯身的福字正对着她。
“卡我还留着,以后还归我管。你这个病要花钱,咱们该省省,该花花。我明天开始不抽那三块五的烟了,抽一块八的,劲还大些。”
孙玉梅放下手,满脸是泪,却笑了一下。
“你少抽一根才最好。”
“那不行,抽了六十年了,戒不了。少抽点行。”
刘德福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
“晚饭还没做,你想吃啥?”
孙玉梅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
“冰箱里有芹菜,我给你包饺子吧,你还没吃过我包的饺子。”
刘德福没回头。
“行,我给你剁馅。”
那天晚上孙玉梅包了饺子。
刘德福剁肉馅,她在旁边切芹菜。
两个人没什么话,砧板笃笃笃响着,和面盆磕在灶台上的闷声混在一起。
饺子煮熟端上桌,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刘德福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孙玉梅把凉白开推到他手边。
“好吃。”刘德福嚼着饺子,含混不清,“芹菜放得多,我喜欢。”
窗外的路灯亮了。
楼下有人喊着谁家的孩子回家吃饭。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在转,嗡嗡嗡,是老电器的动静。
刘德福把空碗往桌边推了推。
“明天几点去医院?”
“我挂了九点的号。”
“那我七点半起来,咱俩吃完早饭慢慢走过去,三站路,不算远。”
孙玉梅点了点头。
她低头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碗里蘸了一下,慢慢送进嘴里。
孙玉梅吃饺子吃得很慢。
刘德福把碗里的汤喝干净,起身去厨房烧水。他站在灶台前,看着火苗舔着壶底,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客厅听见。
“玉梅,你那个赶大集的老同事,陈老师是吧。”
孙玉梅筷子顿了一下。
“是。”
“她丈夫是不是前年在市肿瘤医院做过手术?”
孙玉梅没接话。
刘德福把水壶坐上炉灶,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
“我昨天在你书房那本《新华字典》里翻到一张便签,是你写的。陈老师丈夫的主治医生姓魏,你记了他的名字和出诊时间。便签是去年十一月的,背面还记了一个化疗方案的名称。你把那张纸夹在字典六百一十三页,旁边那个词条是‘康复’。”
孙玉梅放下筷子。
“德福,你把我东西翻得挺仔细。”
“不仔细不行。”刘德福的声音很平静,“你不跟我说,我就自己找。找到了,我就能想办法。”
孙玉梅抬头看着他。刘德福脸上的表情不是她预想的那种担忧、焦虑或者慌乱。是一种她没见过的沉静。
“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刘德福没直接回答。他走过去把窗户关小了些,夜风不再往里灌。
“你那个病,咱们分三步走。第一步,明天去医院,把所有检查都做一遍。你不是怕疼吗,没关系,我替你挂号,我陪你在走廊等,你进检查室我就在门口站着,你出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第二步,拿着结果去找好大夫,市肿瘤医院那个魏主任,你不是打听过吗,咱们就挂他的号。他说能治,咱们就治。他说得去省里,咱们就去省里。第三步——”
刘德福停顿了一下,把茶几上那叠从信封里掏出来又重新整理好的票据拿起来,一张一张捋平边角。
“第三步,钱的事你不用管。卡我拿着,但那是你的退休金,留着给你治病。日常开销我来想办法。”
孙玉梅皱眉。
“你有什么办法?你每月就二百多块——”
“二百多块也是钱。”刘德福打断她,“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明天回趟老家,把那三间房卖了。”
孙玉梅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疯了?那是你一辈子的根!”
“根?”刘德福轻轻笑了一下,“我人都在这儿了,根就挪到这儿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瓦漏了没人修,院子里的草开春疯长半人高,鸡也送人了,那房子就是在那儿一天天烂掉。趁还能卖几个钱,卖了。”
“我不让你卖。”
“不是让你让不让。”刘德福把票据叠整齐,放回信封,压到茶几玻璃板下面,“这事我自己做主。咱们搭伙那天我就说了,卡我拿着,家里的账我管。治病是家里头等大事,这笔钱该从家底出。”
孙玉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当了一辈子老师,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什么场面都镇得住。可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在这个闷了大半辈子的农村老头面前,一句完整的话都倒不出来。
刘德福没等她回应,起身去阳台把晾了一天的衣服收进来。他叠衣服的动作很慢,先把孙玉梅那件枣红外套翻过来,把领口抚平,袖子对齐,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接着是自己那件深灰色夹克,两个口袋朝外翻了一下,确认没落东西,同样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
孙玉梅看着他的背影。
六十八岁的男人,背脊不像年轻时那么直了,肩膀有轻微的高低差,那是几十年挑担子压出来的。他叠衣服的手上有好几道裂口,冬天渗过血,春天结痂,夏天好了秋天又裂。那是庄稼人的手,粗糙、笨拙、从没干过细活。
可他叠衣服的动作很轻。
孙玉梅把脸别向窗外。
第二天一早刘德福就出门了。
他坐了最早那班车回村,到村口时还不到九点。他没急着回家,先拐去村西找周建国。
周建国的修车铺开在村道边上,两间铁皮棚子,满地油污。他正趴在一辆三轮车底下拧螺丝,听见脚步声,从车底探出半个脑袋。
“德福哥?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刘德福蹲下身子,跟他平视。
“建国,你认识收老房子的贩子不认识?”
周建国从车底钻出来,手里捏着一把沾满黑油的扳手。
“你问这干啥?”
“卖房。”
周建国愣了好几秒。他把扳手往地上一扔,扯过块破棉纱擦手。
“德福哥,你进城这才一个月,咋就混到卖房的地步了?那个孙玉梅,是不是骗你的?”
“不是她的事。”刘德福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周建国一根,自己点上一根,“她病了,胃癌。治病要钱。”
周建国点烟的手停了一下。
“她那退休金呢?一月八千多,还不够治病?”
“那是她的钱,留着治病的。”刘德福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我总得拿点什么出来。不能白让人养一个月。”
周建国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把烟叼在嘴角,从棚子里翻出一部屏幕碎了一半的手机,翻了好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出去。
“王老三,你收老宅子不?我哥有套房要出,位置在村东头,三间正房带院子,瓦顶,梁是杉木的,八几年的料,没朽。你过来看看?”
那边说了几句什么。周建国挂了电话。
“他下午过来。”
刘德福点点头。
下午王老三来了,骑着电动车,后座绑个帆布包。他进屋上房梁下地窖折腾了快俩钟头,出来时拍拍手上的灰。
“房梁还行,瓦得全换,墙皮也掉了。你这位置偏,不在主街上,路也没硬化。我给你出个价,六万二。”
04
周建国一听就炸了。
“六万二?你打发叫花子呢?三间正房带院子,地皮都不止这个数!”
“地皮是村集体的,他又不能单卖地皮。”王老三不紧不慢,“六万二,现款,后天就能打。德福哥,你考虑考虑。”
刘德福把烟头在鞋底碾灭。
“六万八。你后天打款,我后天腾房。”
王老三看了他一眼。
“德福哥,你这砍价砍得挺硬。”
“你转手修修瓦、刷遍墙,挂牌八万二能出手。你赚一万四,我急用钱,不眼红。但我多要六千,是让你把院子那棵枣树留下,别砍。那是她嫁过来那年我俩一块栽的,留着让人知道这儿住过人。”
王老三沉默了几秒。
“行。六万八。后天打款。”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周建国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车尾灯在村道尽头颠簸着变小。
“德福哥,你真舍得?”
刘德福没答。他转过身,往村东头自家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
“建国,你这儿有没有纸箱子?”
周建国从棚子角落翻出两个压扁的纸箱,又扯了一卷胶带。刘德福接过来,拎着往家走。
他打开那三间老房的门,屋里有一股久无人住的闷气。他把窗户推开,站在堂屋中央看了一圈。
墙上的挂历还停在去年十月,老伴生前翻到那一页就再没翻过。老式座钟早就不走了,指针指着四点二十,没人记得那是上午还是下午。
刘德福开始收拾。
他把老伴的遗像从墙上取下来,用软布把玻璃框擦了又擦,包进一件旧毛衣里,放进纸箱。他把户口本、土地承包证、自己当年的结婚证,还有几张早得发黄的粮票,一样一样叠好,塞进另一个纸箱。剩下的——缺腿的凳子、漏水的铁壶、老伴当年陪嫁的那对木箱子——他站了一会儿,没动。
黄昏时他把两个纸箱搬到周建国铺子里,说明天托人捎到县城。
“那你这几天住哪儿?”
“我住玉梅那儿。”刘德福顿了顿,“后天钱到账,我就回去了。”
周建国把他送到村口。刘德福没回头。
刘德福回县城第三天,孙玉梅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魏主任坐诊,门口排了三十多号人。刘德福和孙玉梅坐在走廊铁椅子上,从早上八点等到十一点四十。孙玉梅一句话没说,刘德福也没说。
轮到她时,刘德福跟着一起进了诊室。
魏主任看着电脑屏幕,鼠标点了好几下。
“孙玉梅,六十八岁,去年八月确诊胃癌,T2N0M0,二期,没做手术,没化疗。”
他转过头看着孙玉梅。
“为什么拖这么久?”
孙玉梅没说话。刘德福替她答。
“怕。”
魏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不知道自己得的是啥病。但怕完了总得往前走。”他把片子插上观片灯,“肿瘤位置靠下,没侵犯浆膜层,淋巴没有明显转移。这个分期做根治性切除,五年生存率超过七成。”
孙玉梅抬起头。
“魏主任,您是说,我还有机会?”
“机会一直在那儿,是你一直没来拿。”魏主任在电脑上开单子,“住院证我开好了,明天来办住院,安排术前检查。胃部手术现在大多能做腹腔镜,创口小,恢复快。化疗要看术后病理,不一定非得做,就算做也有副作用小的方案。”
他把住院证递给刘德福,不是递给孙玉梅。
刘德福接过来,对折,放进胸口那个内层衣兜。
“谢谢魏主任。”
出医院大门时已经下午一点。孙玉梅站在门诊楼台阶上,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德福,我还是有点怕。”
刘德福把住院证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叠好放回去。
“怕就对了,不怕的那是没挨过刀。”他把孙玉梅的话还给她,“走吧,回家收拾东西。”
孙玉梅住院那天是四月二十六。
刘德福在病房陪到晚上八点,护士催了两次家属该走了,他才起身。他走到病房门口,又折回来。
“你明天几点手术?”
“第一台,早上八点。”
“那我六点半就到。你夜里要是睡不着,别硬躺,护工电话贴在床头,你打给她。”
孙玉梅点点头。
刘德福站了两秒,没话说了,还是没走。
“德福。”孙玉梅躺在病床上,侧过脸看他,“你那房子,真的卖了?”
“卖了。”
“多少钱?”
“六万八。”
孙玉梅沉默了很久。
“等我出院,咱俩去看看那棵枣树。”
“行。”
刘德福这才走了。
第二天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刘德福在手术室门口坐了四个小时,没去吃饭,没上厕所,没站起来走动。他手里攥着孙玉梅那件枣红外套,攥得掌心里都是汗。
魏主任从手术室出来时口罩还没摘,刘德福蹭一下站起来。
“手术顺利,肿瘤完整切除,肉眼未见转移灶,等病理。”
刘德福站在原地,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连续点了四五下。
“谢谢魏主任。”
孙玉梅从麻醉中醒过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病房天花板。第二眼,是刘德福的脸。
他坐在床边那把硬塑料椅子上,两手搭在膝盖上,没玩手机,没打瞌睡,就直直看着她。
“德福。”
“在呢。”
孙玉梅又闭上眼睛。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梦话。
“我真怕睁眼看不见你。”
刘德福没答。
他把那件枣红外套叠好,放在她枕头边上。
孙玉梅住院那二十天,刘德福把县城摸了个底朝天。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早市给孙玉梅买小米粥和蒸蛋羹。医院食堂六点才开门,他等不及,宁愿多走一站路去早市档口买。档口大姐姓马,连着一周天天见这张脸,熟了,每天把粥装得冒尖。
“叔,您这是伺候老伴?”
“嗯。”
“儿女呢?”
“在外国,太远。”
马大姐把找零的硬币放到他手心。
“那您自己身体也保重。”
刘德福把硬币揣进裤兜,拎着保温桶往医院走。他走得快,但保温桶一直端着,不晃。
中午他不在医院吃。医院一份盒饭十八,他嫌贵。他在医院后门那排小馆子转悠了两天,找到一家卖刀削面的,小碗九块,大碗十一。他跟老板商量,每天中午来一碗面,汤多面少,多给一把青菜。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听他说完,没还价。
“叔,您是哪个病房的?”
“七楼,肿瘤科。”
老板把面捞进碗里,浇上一大勺卤,又额外卧了个荷包蛋。
“加个蛋,不收钱。”
刘德福愣了一下。
“这不行——”
“我爹前年也是在那儿走的。”老板把筷子插进面碗,“那时候我就想,谁给他加个蛋就好了。”
刘德福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了。
他没说谢谢,把空碗放回窗口,转身走了。
下午他在病房陪孙玉梅说话。她术后恢复不错,第三天就能下地走几步。
刘德福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挪,从东头走到西头,再折回来。
隔壁病房的老太太看见了,“这是你老头?”
“是。”
老太太笑眯了眼,“你老头真好。“
孙玉梅没接话,但刘德福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05
晚上刘德福回住处,不是教育局宿舍那套房。
孙玉梅住院了,他不回去睡。
他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五,六平米,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把塑料凳。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得开灯。
周建国打电话来,问他钱收到没有。
刘德福说收到了。
“六万八,一分没少。”
“那你在县城咋样?”
“还行。”
“那个孙玉梅,病治得咋样?”
“手术做了,还行。”
周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德福哥,你也六十多的人了,钱没了,房没了,万一她病没治好,你往后咋整?”
刘德福坐在塑料凳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那等她病治好了再说。”
他挂了电话。
孙玉梅出院那天是五月十六。
刘德福一早去办出院手续,结算单打出来,住院费、手术费、药费加起来三万一。他把孙玉梅那张退休金卡递给收费窗口,心里默默算了笔账。
住院押金两万,他用自己的钱垫的——就是卖房那六万八里的两万。现在医保报销要等三到六个月,这笔钱压进去,暂时回不来。后续化疗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魏主任说要看病理结果。
刘德福把收据叠好,放进口袋。
孙玉梅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脸色比入院时好多了,但还是瘦。她看见刘德福,想站起来。
“坐着别动。”刘德福走过去,接过轮椅把手,“车叫好了,在门口。”
回去的出租车上孙玉梅一直看着窗外。五月的县城,路边的槐花开了一串串,白里透青。她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把花香吹进来。
“德福。”
“嗯。”
“我住院这二十天,你瘦了。”
刘德福没回答。他看着前挡风玻璃,出租车正路过一个菜市场,门口摆着卖樱桃的摊子。
“晚上想吃什么?”
孙玉梅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刘德福没说话。
孙玉梅也没再问。
她把手搭在刘德福搁在膝盖的手背上,没用力,就那么轻轻放着。
刘德福没躲。
孙玉梅术后第一次复查是六月三号。
魏主任看了病理报告,说淋巴结没有转移,肿瘤切缘干净,不用化疗,定期复查就行。孙玉梅坐在诊室椅子上,半天没动。
刘德福站在她身后,扶着椅背。
“魏主任,那她以后——”
“以后就是正常生活。”魏主任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饮食注意,别吃太硬太烫的,少量多餐。每三个月复查一次,连续三年没问题,就算临床治愈了。”
孙玉梅低下头,用手掌压着眼眶。
刘德福没说话。
他扶着孙玉梅走出诊室,走过长长的医院走廊,走到电梯口。电梯还没来,孙玉梅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德福,我可以不用死了是不是。”
刘德福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
“是。”
孙玉梅没有哭。她只是把刘德福的手臂攥得很紧,攥得他那一块肉都有些发麻。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没人。刘德福扶着她走进去,按下一楼。
从医院出来,他没往公交站走,拐进了旁边一个居民小区。孙玉梅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跟着他走到一栋楼下,看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单元门。
“德福,这是哪儿?”
“跟我上来。”
三楼,朝南,两室一厅。
刘德福把门打开,侧身让孙玉梅进去。屋里还没怎么收拾,客厅只放了一套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阳台上晾着他那件深灰色夹克。
“德福,你什么时候租的房子?”
“你住院那会儿。”刘德福从厨房拿出两个杯子,用开水烫了烫,给她倒了杯水,“教育局宿舍那边三楼太高,你以后爬楼梯费劲。这边一楼半就有个大平台,缓步台宽,你走几步就能歇歇。楼下就是菜市场,买菜不用过马路。”
孙玉梅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沙发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折叠桌上铺了一块新买的塑料桌布,淡绿色,带细碎的小白花。桌角压着一张纸,她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房屋租赁合同。
租期一年。月租金九百。付款方式:半年付。
孙玉梅把合同放下。
“德福,你卖房那六万八,还剩多少?”
刘德福没说话。
孙玉梅又问了一遍。
“……还剩两万三。”
“租房花了五千四?”
“半年付,五千四。还给你交了医保报销没下来的那部分住院费,一万二。加上这阵子的生活费。”
孙玉梅走到沙发边坐下。
“那你呢?”
“我什么?”
“你往后怎么办?钱花完了,房子也没了,你回哪儿去?”
刘德福在她对面坐下,把一杯水推到她手边。
“回这儿。”
孙玉梅看着他。
“玉梅,你跟我说过,你怕一个人去医院,怕一个人看报告,怕动手术没人签字。这些我都记着。”刘德福把手搭在膝盖上,慢慢说,“可我也怕。我怕你病好了出院,一个人回到那三楼,万一夜里不舒服,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我怕你好不容易把命抢回来,又一个人熬着。”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前头六十八年,除了种地什么也不会。地不种了,我连自己住哪儿都不知道。可这俩月我弄明白一件事——人这辈子不是为房子活的。房子没了,人可以换个地方住。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孙玉梅把脸别向窗外。
六月的阳光透过纱窗洒进来,地上有细细的光斑。楼下有小孩在骑自行车,车铃叮铃铃响。
“德福。”
“嗯。”
“这房子你租了多久?”
“刚租,合同签了一年。”
孙玉梅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一年不够。”
刘德福没听清。
“什么?”
06
孙玉梅转过身。她脸上没有泪,也没有那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
她站得很直。
“我说一年不够。你最少得租五年。”
刘德福愣了一下。
孙玉梅从包里翻出那张银行卡——那张被他收走又塞回来的退休金卡。她把卡放在桌上。
“密码还是原来那个。你明天去银行,把这张卡的主权人换成你。不是保管,是换人。改成你的名字,你来领这笔钱。”
刘德福站起身。
“玉梅,这不行——”
“听我说完。”孙玉梅没让他打断,“我这辈子教了三十多年书,没占过公家一分便宜,没收过家长一分钱礼。我这人一辈子不欠谁的。可现在,我欠你的。”
她看着刘德福。
“你卖房给我治病,你租房让我养老,你在我手术室门口坐了四个小时没吃没喝。这些我都记着。我这人命是你帮我抢回来的,往后剩下的日子,咱俩一人一半。”
刘德福站在那儿,两手垂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孙玉梅把那张卡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不是说家里的账你管吗?那就一直管下去。”
刘德福低头看着那张卡。
深蓝色的卡面,边角有些磨损,是用了好些年的样子。他把卡拿起来,手指在卡面上轻轻擦了一下。
“……我管不好。这辈子没管过这么多钱。”
孙玉梅笑了,是这几个月她头一回真心实意地笑。
“八十四百块算多?你刚认识我那会儿,我说给你听,你眼皮都没眨一下。现在知道多了?”
“那是没反应过来。”
“现在反应过来了?”
刘德福把卡攥在手心里。
“反应过来了。”
他把卡重新放回胸口那个内层衣兜。这次他没说“存着以后万一谁生大病用”,他什么都没说。
七月二十三,县医院复查。
孙玉梅的血常规、肿瘤标志物全部正常。魏主任看了报告,说恢复得很好,继续保持。
从医院出来,刘德福没往公交站走,也没往租的房子方向走。他带着孙玉梅穿过两条街,走到县城唯一那家工商银行门口。
“来银行干什么?”
刘德福没回答。他进门取了号,坐在等候区。孙玉梅跟着坐下,看见他手里攥着那张深蓝色的退休金卡。
“德福,你要办什么业务?”
刘德福看着墙上的电子屏,号码还没叫到。
“换主人。”
孙玉梅皱眉。
“我不是说了吗,那张卡改成你的——”
“不是改我的。”
刘德福打断她。
孙玉梅愣住了。
电子屏叫到他的号。刘德福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把那沓准备好的材料从窗口递进去。
柜员接过材料,翻了翻。
“孙玉梅,退休人员养老金账户。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刘德福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卡,放在柜台上。
这是他自己的卡。那张每月打两百三十块基础养老金、在村里信用社办的旧卡。
“把这两个账户合并。”刘德福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以她的卡为主账户,把我的卡关联进去。以后每个月,她那边的退休金和我的养老金,全都进同一个账户。”
柜员愣了一下。
“先生,您确定吗?这是关联账户业务,一旦办理成功,您个人账户的资金就完全合并到主账户名下了。”
“确定。”
孙玉梅站起来。
“德福,你干什么?”
刘德福没回头。
“还有。”他对柜员说,“这个关联账户每个月固定划出九百块,转到房东赵永强的卡上,备注写房租。再固定划出六百块,开个零存整取子账户,存期三年。”
孙玉梅走到他身边。
“德福,你听我说——”
“你让我办完。”刘德福没看她,但声音软下来,“办完回家再说。”
柜员看了看刘德福,又看了看孙玉梅。她办了几十年业务,见过夫妻来存钱,见过儿女来替父母取钱,没见过一个农村老头把自己唯一的经济来源合并到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账户上。
她什么都没说,低头开始操作。
二十分钟后,回执单从窗口递出来。
刘德福把回执单叠成四方块,揣进胸口那个内层衣兜。那个兜里现在有两张卡:一张是孙玉梅的退休金卡,一张是新的关联账户回执。
走出银行,孙玉梅站在台阶上不动。
刘德福走了两步,回头看她。
“走啊,回家做饭。”
孙玉梅没动。
“刘德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刘德福站在六月的阳光里,眯着眼看着她。
“知道。”
“你把你的钱全给了我。以后万一,万一咱俩哪天不在一块了,你连自己那份养老金都取不出来。”
“那就不取。”
孙玉梅的眼眶红了。
“你图什么?”
刘德福沉默了几秒。
“不图什么。”
他转过身,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晚上吃豆角焖面。”
孙玉梅在原地站了很久。
她看着刘德福的背影。六十八岁的男人,背脊不像年轻时那么直,走路有点外八字,那是几十年挑担子压出来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追了上去。
八月十五,孙玉梅的儿子周涛从国外打来视频电话。
刘德福正在厨房切菜,孙玉梅喊他:“德福,周涛要跟你说几句。”
刘德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站在摄像头范围边上。他不习惯跟人视频,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
周涛在屏幕那头,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比上次视频时又少了一些。他看着刘德福,第一句话是:
“刘叔,我妈的病,谢谢您。”
刘德福摆摆手。
“应该的。”
07
周涛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去年我妈刚查出病那阵,我跟她吵过一架。我让她来国外治,她死活不来。我当时想不通,觉得她是在跟我赌气。后来我妈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他停顿了一下。
“是您和她坐在人民公园那棵槐树底下喝茶的照片。她说,这是她五十多年前喜欢过的人,这辈子最后的日子,她想跟这个人过。”
刘德福没说话。
“刘叔,我当儿子的不合格。我在我妈最需要人的时候,人在地球另一边,一年打不了几个电话,还净是催她办签证。她怕,我不理解。她不想死在异国他乡,我当她思想老旧。她找您搭伙,我心里还不舒服过一阵。”
周涛把脸别向一旁,过了几秒才转回来。
“现在我明白了。她要的不是治病,是要有人陪她治病。您给我妈的,我给不了。”
孙玉梅坐在沙发上,没看屏幕,低头剥一颗蒜。
刘德福站在摄像头边上,说:
“你把你那边日子过好,就是给你妈最大的安心。”
周涛点点头。
“刘叔,我在国外买房子那阵,手头宽裕,留了十万块钱专门给我妈养老用的。她死活不收,一直存在我这儿。上个月我给她转过去,她还是不收。她说,这钱留着,以后给刘叔养老。”
刘德福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孙玉梅。孙玉梅还在低头剥蒜,指尖抠着蒜皮,没抬头。
“她没跟我说过。”
“她不让说。”周涛在屏幕那头轻轻笑了一下,“我妈这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憋着。但她的脾气我了解。她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挂了视频,刘德福在沙发边站了好一会儿。
孙玉梅把剥好的蒜放到案板上,打开水龙头冲洗手指。
“豆角焖面还做不做了?”
刘德福回过神。
“做。”
他走回厨房,把切好的豆角放进锅里煸炒。热油滋滋响,蒜末下锅,香味腾起来。
孙玉梅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颠锅的背影。
“德福。”
“嗯。”
“周涛刚才说的那些,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刘德福把面条铺在豆角上,盖上锅盖,调小火。
“有。”
他转过身。
“你那十万块,留着。我每月那二百三,也攒着。等哪天咱俩都走不动了,请个保姆。不用多好,会做饭、会换药就行。咱俩那会儿,一个耳朵背,一个眼神不好,她说话得大点声。”
孙玉梅靠在门框上。
“你规划得还挺长远。”
“不长远不行。”刘德福掀开锅盖,用筷子把面条挑散,“咱俩这一个胃癌术后,一个六十多年老烟枪,谁也别嫌谁。往后日子,一天一天过。”
他把锅盖重新盖上。
“过得一天是一天。”
九月十七,县民政局。
刘德福和孙玉梅并排坐在婚姻登记处的长椅上。周围都是年轻面孔,只有他俩头发白了大半。
工作人员把两张结婚证递过来。
“恭喜二位,祝你们白头偕老。”
孙玉梅接过结婚证,翻开看了一眼,递给刘德福。
刘德福没看。他把两张结婚证叠在一起,揣进胸口那个内层衣兜。那个兜现在有三样东西:两张银行卡、一张银行回执、两张结婚证。
鼓鼓囊囊。
走出民政局,刘德福站在台阶上,把那个兜按了按。
“这下你是正式的户主了。”孙玉梅说。
刘德福没理她的打趣。
“走吧,去给枣树浇水。”
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班车回村。村东头那三间老房已经换了主人,院门锁着,但锁不是原来那把。刘德福没敲门,带着孙玉梅绕到院墙东侧。
那棵枣树还在。
树干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皮皲裂,枝叶却还很茂盛。树底下围了一圈矮砖,是王老三后来垒的,砖缝还用水泥勾过,比他原先那个破木栅栏讲究多了。
刘德福从包里掏出个塑料水壶,把带来的水慢慢浇在树根下。
孙玉梅站在他身后。
“这就是你们当年一块栽的?”
“嗯。那会儿她才二十三。”刘德福把水壶放倒,让水慢慢渗,“栽完树她说,等枣树挂果了,咱家就有甜枣吃了。结果那年大旱,枣树没活成。第二年补栽了一棵,活了。”
他看着那棵树。
“这是第二棵。”
孙玉梅没说话。她蹲下身子,把水壶边滑出来的水用手拢到树根下。
“往后咱们每年都来。”
刘德福点点头。
起风了。枣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青枣藏在叶间,还是硬的,要等秋后才能甜。
回县城的班车上,孙玉梅靠窗睡着了。她的头轻轻歪着,枕在座椅靠背边缘,呼吸很平稳。
刘德福没睡。
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地,一块一块,有的种玉米,有的种花生,有的荒着长满了野草。他在这片土地上走了六十八年,年轻时觉得它大得走不出去,老了才发现,从村东头到县城民政局,坐车也就一个多钟头。
班车颠了一下,孙玉梅的头从座椅边滑下来,靠在他肩膀上。
刘德福没动。
他保持那个姿势,一直坐到县城。
腊月二十三,小年。
孙玉梅在厨房炸丸子,刘德福在客厅擦窗户。这是他们搭伙后过的第一个年,孙玉梅说要把家里收拾利索,该炸的炸,该蒸的蒸。
刘德福把窗玻璃擦得透亮,站在凳子上,把旧窗花撕下来,贴上新买的福字。
“玉梅,福字贴正没有?”
孙玉梅从厨房探出头,眯着眼看了看。
“往左偏一点。”
刘德福把福字挪了挪。
“现在呢?”
“正了。”
刘德福从凳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福字红彤彤的,衬着刚擦过的玻璃,看着格外亮堂。
厨房里油锅滋滋响,丸子的香味飘满屋。
刘德福走进厨房,站在孙玉梅身后。
“要帮忙不?”
“你把那盘炸好的端出去,晾着。”
刘德福把盘子端到客厅桌上。他回来时,孙玉梅正往锅里下新一拨丸子,漏勺在她手里稳稳当当。
“玉梅。”
“嗯。”
“过年周涛回不来,咱俩咋过?”
孙玉梅把丸子翻了个面。
“咋过?吃饭,看电视,守岁。初一早上吃饺子。”
刘德福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忙碌的侧影。
“那明年呢?”
孙玉梅没抬头。
“明年也这么过。”
“后年呢?”
孙玉梅把炸好的丸子捞出来,沥油。
“刘德福,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刘德福没答。他从碗柜里取出那个印着福字的不锈钢保温杯,倒上热水,盖上盖子,放在孙玉梅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窗外,县城的街上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腊月的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积了薄雪的人行道上。
孙玉梅关了火,把围裙解下来。
“吃饭。”
刘德福把碗筷摆好。桌上的菜不多,两荤两素,中间一盘刚出锅的热丸子。
他夹起一个丸子,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
孙玉梅把凉白开推到他手边。
刘德福喝了一口水,把丸子咽下去。
“好吃。”
孙玉梅也夹了一个,低头慢慢吃。
电视开着,地方台在播春节联欢晚会的彩排花絮。主持人穿着红色礼服,站在灯火辉煌的舞台上,笑着说过年好。
刘德福没怎么看电视。
他看着对面吃饭的人。她的头发比他们重逢时又白了一些,但脸色红润多了。筷子握在她手里,稳稳当当。
窗外的鞭炮声远了,又近了。
刘德福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玉梅。”
“嗯。”
“明年这时候,咱们还炸丸子。”
孙玉梅没回答。她低着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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